第10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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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“依家兩廣唔得待了, 廣西清算太平軍,廣東大殺會黨,誰留下都得掉頭殼, 敏官也系不得已……”
水波蕩漾, 林玉婵蓋着自己那幾件衣衫, 迷迷糊糊,聽到有人講廣味官話。
她一骨碌爬起來。船上已無人, 只剩她一個。月影移動, 到了一夜最深沉的時刻。
岸上有人在說話,而且那聲音有點耳熟……
——“姑娘, 入會不久吧?以前沒見過你。”
她回憶片刻, 訝異:“誠叔?”
何偉誠,廣東會黨殘餘的骨乾之一, 被蘇敏官從廣州豬仔館救出來, 而且還曾經是個禪位對象, 海幢寺一戰後順利逃脫,蘇敏官曾去信讓他來上海避難。
在蘇敏官出遠門之前, 還曾囑托林玉婵, 若有廣東老鄉來投奔, 麻煩她招呼一下。
但不知為何, 老鄉一直沒能來敲義興的門。
她都快忘記他長什麽樣了。
林玉婵輕手輕腳,趴在舷窗口往外看。
果然是何偉誠。一只右手有點怪異地耷拉在身邊, 想必是去年受傷的後果。他身邊還有幾個似曾相識的面孔, 都是當初豬仔館裏逃出的幸存者。
小船泊在一條細細的浜子裏,周圍生着高高的野楓樹, 遠處有村落,幾點零星燈光。
船頭挂着小燈, 照亮地上雜駁的紅黃楓葉。十餘人踩在那楓葉上,圍攏一個半圓。
正中坐着一個老人,穿一身舊長衫,咬着個長長煙鬥,枯瘦得仿佛和周圍樹乾融為一體。其餘人大多站立,朝着村莊的方向。
蘇敏官垂着手,單獨一人,立在大多數人對面。
他帶來的石鵬等人,立得遠些,在他身後。
就連何偉誠,他們,也站在蘇敏官對面。顯然,已經選擇和江浙分舵站隊。
林玉婵一下子來氣了。這尼瑪三堂會審啊!
就因為他沒積極反清複明?
楚南雲也消極怠工啊!怎麽不審他?
随後,她忽然發現,楓葉堆旁邊還有個跪着的人。他低垂着頭,似乎已俯伏到地面。身體扭曲,不住微微顫抖。
楓樹乾上挂着小燈,被風斜斜一吹,照亮他臉上猙獰三條眉毛。
“我……”楚南雲臉色灰敗,艱難地說,“我還有一百多人馬,都……都可以歸順……只求讓我……”
居中老者吐了個煙圈,輕緩開口。
“本以為你重傷得愈,已然改邪歸正,沒想到依然惡念不死,借聚義之機,偷襲我會中兄弟。若非敏官機警,今日已入你彀中——你有這點小聰明用在哪裏不好,唉……”老者微微一笑,長胡子顫動,“我看也不必重收你入門了,敏官的追殺令依然有效吧?是多少錢來着?”
蘇敏官故作愁容:“昨天剛把賞金提到五十銀元。”
“好。我正缺錢買煙抽。”
老者話音剛落,他身邊一人手起刀落,楚南雲的身軀轟然倒地。
洪門的巨網紮根華南各地,看似已腐朽落了灰,埋沒在老舊的雜草灌木之下。可一旦有人将它牽出一條線,将它拖入那新生的世界當中,它同樣可以捕捉背叛,捕捉友誼,捕捉新時代的一束光。
“從此清幫在江浙洪門除名,洪門弟子,禁入清幫,否則下場如此人。”老者說,“敏官,可以麽?”
蘇敏官微笑:“兩廣随令。”
林玉婵吓得縮了頭,随後慢慢直起身,又驚又喜。
看來自己這咒念挺靈的嘛!
第二反應是,抽煙老爺爺莫不就是江浙分舵主,看來挺通情達理的。
老者往煙袋裏填煙葉,慢慢說:“這事就算揭過了?敏官——別怪我這麽叫你,咱們差着輩呢,你世伯也曾稱我為叔祖——你也別怪我收留楚南雲。租界裏我們進不去,也無緣與你交談,不敢妄下定論。”
林玉婵覺得這話有點甩鍋蘇敏官的意思,怪他奪取義興之後,沒有及時和江浙分舵聯絡,導致失去組織信任,反而讓楚南雲鑽空子。
其實蘇敏官也不是沒試過,但江浙分舵跟廣東分舵一樣,眼下人員凋零——小刀會起義死了一大波,剩下的,多半被太平天國的部隊拐走了。最後餘下的極少數殘餘分子,深深蟄伏,以避抓捕,基本變回了普通百姓。
除非像今日這樣主動現身,否則何處尋去。
但蘇敏官只是笑笑,說:“無妨。時運艱難,哪能事事周到。李先生,請繼續吧。”
李先生磕着煙鬥嘴,點點頭。
“第二議題。義興……德興郡想要請教,金蘭鶴接管上海義興,是奉誰的命,還是……你自己的獨立行動?”
老者慢慢說完,他身邊一個下屬沉不住氣,繼續質問:“看你把那船行做得風生水起,不知有何高人指點呢?”
林玉婵扒着窗戶竹簾,心裏跟着冷冷一笑。
兄dei,智商了限制你的想象力。
有人和她英雄所見略同。何偉誠盡管站在李先生身邊,然而還是帶着自豪說:“這個不用疑。敏官老豆是廣州十三行巨富,他從小吃銀子長大的。管個商鋪,小意思啦。”
然而蘇敏官也只是不卑不亢,道:“義興底子好,祖師爺護佑,這兩年風水又順,不至于虧本。至于會務……楚南雲雖倒行逆施數年,但船行裏仍有不少舊日記錄,我照貓畫虎,邊學邊做而已。”
李先生淡淡笑了:“我倒沒見過第二個‘照貓畫虎’能畫得這麽出色的後生。既如此,上海義興就暫時拜托廣東金蘭鶴了。望你有機會,跟其他義興分號的老板們傳授點經驗。”
蘇敏官依舊淡淡微笑:“不敢。”
林玉婵在船裏輕輕跺腳,給他慶功。
李先生年事已高,大概是打算當甩手掌櫃了。她想,最好整個江浙都交給蘇敏官,過兩年太平天國覆滅,局勢得有多混亂,他一個耄耋老人怕是忙不過來。
不過李先生顯然還沒那麽激進。他仿佛在和蘇敏官較勁比淡定,臉上胡須微微一動,開口繼續說:
“第三個議題。請問金蘭鶴,打算何時賣掉義興?”
林玉婵捅捅自己耳朵,一口氣差點憋回去。
這江浙分舵主的邏輯如此飄忽不定,莫不是有點老糊塗了?
蘇敏官忽然微微側目,朝她的方向掠去一個鋒利的眼神。小船無浪自晃,在水面上輕輕颠簸了一下。
随後他和顏悅色,答道:“暫不打算賣。”
李先生身後幾個下屬齊齊露出不悅之色。
“義興并非某個人的私産。”李先生也和顏悅色地說,“它屬于洪門産業,是會務的一部分。想必你也知道。”
蘇敏官垂眸,嘴角微露冷笑。他又不是剛入會小弟,用得着給他科普這個。
何偉誠忽然道:“天地會自古規矩如此,廣東以前不也是?義興要控制規模,必要時,賣出資産換現銀,籌集反清複明之經費——敏官,上海義興如今賬面上有多少銀子了?”
“暫不夠攻占上海的費用,”蘇敏官誠實地看着他,一字一字回答,“但就算銀子夠,我也不會賣。”
其餘人臉色更黑了。就連蘇敏官身後的義興人馬,此時也有些無地自容之愧色。
李先生微笑:“你年紀小,臨陣退縮情有可原……”
蘇敏官冷笑,低頭解自己長衫衣扣,又解中衣,露半個胸膛。
年輕硬朗的肌膚上,去年被綠營洋槍隊擊中的槍傷,還留着淡淡褐色。一大片雜亂傷痕令人心悸。
“李先生,”他攏衣,淡淡道,“敢問您二十歲時,可曾沖過官兵的百人陣,中過鷹犬的洋槍子兒嗎?”
李先生被噎得老臉一紅。臭小子耍無賴,乾隆嘉慶年間,大家都是拼大刀的,哪找洋槍去?
但“臨陣退縮”這個大帽子是扣錯了。李先生就當這話沒說過,不動聲色轉移話題:“那,你又有何苦衷?”
林玉婵不由得又是一聲冷笑。
方才給蘇敏官戴了那麽多高帽,讓渡那麽多權力……原來都是糖衣炮彈,正題在這等着呢。
什麽多省代表大會,原來還是看上他的銀子。讓他辛辛苦苦打工,一朝錢袋滿,大家來摘桃。
她忽然起了個毛骨悚然的想法:縱容楚南雲對她偷襲未遂,進而讓他自取滅亡,難道……也是“糖衣”之一?
天地會跟朝廷鬥争了幾百年,所謂開會,絕不是找個小樹林來過家家的。
不過……他們也不是為了一己私利。這楓林裏站着、坐着的任何一個人,談話時都極少出現一個“我”字。
林玉婵意識到,蘇敏官放任她在船裏睡覺,一直沒叫她出來,顯然是打算把她這“道德制高點”留到最後再放出來。如若開會順利,那她也不用現身了,就當給昆仲留面子。
從她的角度看,蘇敏官還是很厚道的。可惜其他人不領情。
李先生和藹地說:“敏官,你不要壞了洪門的老規矩。趁今日大夥都在,商量一下吧。”
蘇敏官嘴角微勾,方才的真誠消失七分,換上一副商業應酬笑。
“德興龍,金蘭鶴,兩舵平級,按您口中的洪門老規矩,就是誰都不必聽誰的。若要敘五房五祖,兩廣是二哥,江浙是五弟,我的話分量還重些,輩分不算數。”
輩分平白高出三代的德興龍李先生連聲咳嗽,差點氣出當場心梗。
蘇敏官吃掉前兩個糖衣,吐出最後一個炮彈,心安理得微笑:“沒事了?歡迎昆仲來義興吃茶。本月有免費大閘蟹供應。”
他甫要邁步,何偉誠忽然厲聲叫道:“敏官,你還沒燒那三柱半香吧?”
蘇敏官驀然變色,腳步頓在一片金黃色的楓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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